民国十二年秋,京西永定河刚退过洪水,满街筒子飘着腥臊的淤泥味儿。前门大街粮行学徒周福生挎着竹篮往家赶,篮底压着五块自来红月饼——东家赏的节礼,眼巴巴等这口儿等了小半年。
"小哥行行好,给口吃的罢。"墙根底下蜷着个老叫花子,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沾满泥星子,右手小指齐根断掉,活像被野狗啃过的老树根。
周福生蹲下身,掏出块月饼掰开:"您老趁热吃。"老叫花子突然攥住他手腕,浑浊眼珠泛起精光:"后生,这月饼你本不该拿。沾了血的手递来的东西,吃了要折寿的!"
"您说笑呢,这是我们东家……"周福生话没说完,老叫花子已经把月饼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蛤蟆:"咎由自取,怨不得人。"说完抄起打狗棍,一瘸一拐钻进胡同,破锣嗓子哼着荒腔走板的《目连救母》。
周福生愣在当街,后脖颈子直冒凉气。这老疯子咋知道月饼是东家给的?昨儿后厨王婶儿还嘀咕,说东家最近总在账房点檀香,熏得满屋子都是棺材铺的味儿。
转过天来,粮行后院井台边忽然多了只黑陶罐。打更的刘三爷用火钳子夹起来一瞧,里头泡着三根血淋淋的手指头,无名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——正是东家手上戴了十年的物件!
"作孽哟!"刘三爷腿肚子转筋,"这扳指是东家从关外弄来的,说是清朝贝勒爷的陪葬品。"话音未落,账房里传出"咣当"一声,众人涌进去,只见东家歪在太师椅上,两眼瞪得铜铃大,左手死死掐着脖子,喉咙里"咯咯"响,活像被无形的手掐着。
周福生突然想起老叫花子的话,撒丫子就往胡同里钻。转悠了半日,在城隍庙破戏台底下寻着那疯老头,正跟野狗抢食吃。
"老神仙救命!"周福生"噗通"跪下,"我们东家要没气儿了!"
老叫花子抹了把嘴角的涎水:"早告诉你要折寿。那月饼馅儿里掺着人血馒头,你们东家跟洋行买办合谋,把修铁路的民工骗去当活靶子,让军阀练刺刀哩!"

周福生听得后脊梁骨直窜凉气。上月确有一批山东来的苦力,说好修京张铁路,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东家那几日总在账房数银票,数完了就往关帝庙后墙根埋。
"那扳指是镇邪的,东家戴了十年,早成了血契。"老叫花子从破褡裢里掏出半块发硬的馍,"你拿这馍沾水,贴在东家印堂上,能吊他半日命。但要根除,得去八大处找苦戒和尚。"
周福生揣着馍馍往回跑,半道被巡警拦下。原来是东家姨太太报案,说账房里少了五十根金条。周福生被押到衙门,县太爷惊堂木一拍:"好个刁奴!定是你偷了金条害主!"
"青天大老爷明鉴!"周福生磕头如捣蒜,"东家现下在账房要咽气,您派仵作去瞧便知!"
县太爷使个眼色,师爷凑过来耳语:"太爷,这粮行东家上月刚给警备司令部捐过军饷。"话音未落,后堂窜出个穿洋装的买办,金丝眼镜后头闪着寒光:"周福生偷窃主家财物,按《暂行新刑律》该当何罪?"
周福生被关进死牢,霉烂的稻草堆里爬满虱子。半夜铁链子响,进来个戴枷锁的老汉,脚镣上刻着"永镇"二字。
"后生,你也是给粮行做事的?"老汉声音像砂纸磨桌沿。
周福生点头:"老丈您这是?"
"二十年前,我是给粮行盖仓库的木匠。"老汉突然咧嘴笑,露出满口黑牙,"东家说仓库要建在龙脉上,逼着我们半夜拆了城隍庙的影壁。结果上梁那日,东家说工钱要等到七月十五鬼节发……"
周福生突然想起账房墙上挂的旧相片,里头有个戴瓜皮帽的年轻人,眉眼竟与这老汉有七分相似。

"后来呢?"他追问道。
老汉突然用铁链缠住周福生脖子:"后来啊,我们十八个工匠被活埋在墙基里。东家说这是'打生桩',能让仓库固若金汤。"铁链越收越紧,周福生眼前发黑,恍惚看见老汉断指处渗出黑血,在墙上写满"冤"字。
"当啷"一声,牢门铁锁落地。老叫花子举着火把站在门口,破衣烂衫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:"老木头,二十年阳寿到了,该上路了。"
老汉突然松手,铁链"哗啦"坠地:"大师,我闺女还在世么?"
"你闺女早嫁到保定府,外孙子都念私塾了。"老叫花子从褡裢里掏出个小布包,"这是她托人捎来的喜糖,你闻闻味儿就上路罢。"
老汉捧着布包涕泪横流,身形渐渐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墙缝。周福生这才发现,牢房砖缝里密密麻麻嵌着白骨,每根骨头上都刻着"冤"字。
老叫花子拽着周福生跳出牢窗:"走!再晚一步,你们东家就要变成'血煞'了!"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奔到粮行,只见天井里聚着团黑雾,东家直挺挺站在井台边,脖子上缠着条血红的长舌头——竟是前日吊死在仓房的账房先生!
"冤有头债有主……"东家喉咙里发出女人声,赫然是三年前难产而死的东家奶奶,"你克扣工钱,害我男人修桥时被洪水卷走……"
老叫花子甩出打狗棍,棍头铜环"叮铃"作响:"孽障!《易经》有云: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。你夫君造孽,你跟着作甚!"

黑雾突然散开,露出井底景象:十八具白骨呈北斗状排列,正中央压着个朱漆木箱。老叫花子跳进井里,撬开箱盖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八根金条,每根上都刻着"永镇"二字。
"二十年了,你们该投胎了。"老叫花子点燃金条,火光中现出十八个工匠的身影,朝着周福生作揖:"小哥,替我们给闺女捎句话,就说爹想她。"
火光冲天而起,粮行后院下起金雨。东家突然瘫软在地,七窍流血,怀里掉出本发黄的账册,记载着这些年克扣的工钱、倒卖的军粮,最后一页摁着个血手印,正是账房先生临死前写的"冤"字。
天亮时,老叫花子不见了踪影,井台边留着半块月饼,咬痕处渗出黑血。周福生捧着账册跑到县衙,县太爷正跟买办分赃,见状吓得打翻茶碗。
"太爷,这是东家亲笔写的罪证!"周福生高举账册。
县太爷突然狞笑:"本官正要拿你,你倒送上门!"衙役一拥而上,却见账册无风自燃,火苗中现出十八个血手印,正正拍在县太爷脸上。
三个月后,京张铁路工地上挖出十八具白骨,每具骸骨腰间都系着块银元,刻着"周记粮行"字样。周福生在老叫花子消失的胡同口摆了个茶摊,专给过路苦力送茶水。
这日黄昏,来了个戴草帽的老汉,捧着碗大碗茶不喝,光盯着周福生看:"后生,你面相善,可听过《论语》里的话?"
周福生一愣:"老丈请讲。"
"子曰:'见善如不及,见不善如探汤。'"老汉放下茶钱,赫然是半块金条,"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"说完化作清风,茶碗底下压着张字条,写着八大处苦戒和尚的地址。

周福生收摊时,发现所有茶碗底下都沁着血珠,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他忽然明白,那老叫花子就是二十年前被活埋的木匠,借自己的手讨回了公道。
从此,前门大街多了个规矩:中秋送月饼,必得先在城隍庙供三日。有那眼尖的说,供桌上总摆着十九块月饼,其中半块缺了个牙印儿。
这故事传到保定府,有个念私塾的孩童突然开口,说梦见十八个工匠在学堂后墙根冲他作揖。先生翻开《论语》,正讲到"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",窗外突然落下十八颗流星,坠在京西方向,亮得跟白昼似的。
都说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。善恶二字,不在经卷,而在人心一念之间。那粮行旧址上盖了学堂,每到月夜,总能听见朗朗读书声混着叮叮当当的凿木声,像是有人在续写《太平广记》里未完的篇章。
